鉴赏|门扉上的胡人:中古墓葬石门上的别样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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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大同北魏石椁铺首浮雕胡人铺首衔环,除了关合推拉、叩门敲门之实用外。铺首上的纹饰更有驱邪镇宅、祈福守御之意。铺首纹饰造型多样,由原先凶猛动物造型镇凶避邪,可是渐渐由动物变成人物,面目异常、警惕性高的异域之人能使妖鬼邪祟避而远之。所以用外来的忠于职守胡人装饰后来成了一种严把门户时尚,例如山西大同北魏宋绍祖墓石门铺首上加刻胡人舞蹈形象(图1),这不单是纯粹起到装饰作用,还有等级制度身份的标志意义。

图 2-1 杨素墓门左侧

图 2-2?杨素墓门胡人隋代杨素墓门上镌刻有两幅胡人门将,像是门扉对开的线刻半身肖像画,左右两个胡人深目高鼻,而且都是满脸须髯,头戴武弁小冠子(图2-1、2-2,图3-1、3-2),画家为了刻画出胡人能驱赶邪灵的形象,明显可见头颅直视前方,眼睛里露出威吓的目光,增强了胡人武将身体的存在感,被认为是人头画的翘楚。据《隋书》卷四十八《杨素传》说杨素“美鬚髯,有英杰之表”,作为周隋之际的朝廷显贵,官至宰相,专掌朝政。他曾多次带兵出征,对抗胡骑,前后立功奖赐无数,“家僮数千,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其死后葬礼隆重,“立碑宰隧,以彰盛美”;墓葬石门上线刻有两个胡人武将守门,可能就是随从亲卫的生动写照。

图 3-1 杨素墓门右侧

图 3-2 杨素墓门胡人由此可见,这反映出中古时代胡人入华后“侍卫”的不同处境,一种是亲贵子弟,他们往往是名门后代,以护卫亲近的王公勋爵家为荣,担任王府“库真”或军府宿卫,也是其升迁的快捷途径;一种是家奴护兵,下层胡人有移民、战俘、献上“生口”、奴婢买卖等“化外人”,他们只能通过家奴、杂役、从军、充边等等渠道才能融入中原汉地,依靠军功擢拔升官毕竟是少数人,隋唐时期胡人作为外来群体纳入这类武职者很普遍。

图 4 乾陵无出处墓门刻线描一

图 5 乾陵无出处的线刻线描二

图 6 乾陵无出处的墓门线刻图三

图 7 乾陵无出处的线刻图四汉代门扉上的门卒转化为隋唐石门上的胡人,不单单是人种生命转换的过程,也是其依附性和世俗性为特征,胡人入华后效劳朝廷,忠诚勇武,为主人甚至割耳剺面、刺心剖腹,无形中从整体上提高了胡人的形象与声誉,从艺术上说,门扉胡人是门第等级“由真到艺”幻化后得以延续的记忆。

图 8 西安北周(564)李诞墓前挡板守门人例如西安北郊出土北周(564)李诞墓前挡板石门的守门人(图8),就是将“胡人”武士变成了“神人”守护,石门左右两个握长戟者,深目高鼻,卷发束髻,脖颈项圈,上身袒露,腹肌明显,帔帛绕身,腰穿短裙,赤脚踩莲蓬。画面上左边神人插腰握戟直视下方火坛,右边神人也是踮脚直视下面火坛。守护神各有头光,脖颈上项圈搭链下坠璎珞,臂钏腕镯,一幅神态严肃的样子,接近佛教中天王、力士的造型。

图 9 陕西靖边翟曹明墓石雕刻门这些“神人”有学者认为不是佛教护法题材,或属于祆教的天神,因为8世纪片治肯特壁画就有手持三叉戟的天神。信仰祆教的粟特人在吸收汉地葬制的同时,也注重墓葬大门的表现,采用线刻画方式保留了本民族的一些习俗。当时工匠们或许想利用大门图像装饰的宗教巫术力量,刺激人们视觉感官去臆想神的世界。

图 10 开皇二年(582)李和墓石门最精彩的石刻图像是,陕西礼泉昭陵博物馆收藏着初唐牛进达墓石门,牛进达是秦王李世民警卫和心腹将领,秦王府曾笼络胡人召集其门下,选拔骁勇之士中有不少异族胡人。牛死后追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其有着陪葬帝陵的荣耀,对活跃在宫廷生活中的胡人格外熟悉。

图 11-1 牛进达墓门胡人弹琵琶图

图11-2 牛进达墓门胡人

图 12-1 牛进达墓门胡人手持高脚酒杯

图12-2 牛进达墓门胡人牛进达墓左右两扇石门,整幅的石刻上繁密构图、布满花卉(图11-1、11-2、图12-1、12-2),左面门上主题是一圈联珠纹围成徽章式圆形纹样,石门中间的胡人乐手左手持高脚酒杯,臂弯夹箜篌于前胸,右边门扉上的胡人头戴日月冠,怀抱琵琶,一手持乐器,一手拿捍拨,赤脚盘坐莲花坐垫上,悠然自得弹拨胡音新声。画匠通过流畅的线条给人以精致的动感,两个胡人身披帛带犹如飘动的曲线。北齐北周时期西域胡人带来本国乐舞,从宫廷乐工到民间乐手刮起了“胡乐”之风,北周武帝甚至“自弹琵琶”,胡人以乐舞得幸滥居官爵,舞胡安叱奴擢拔散骑侍郎,曹妙达封王。安马驹为开府,说明胡人文化已经深深融入汉地并被一些公卿高官喜好。因而,朝廷“赐东园秘器”以粟特流行的“团窠”联珠纹图案被镌刻在墓门上,并不是为亡者致祭,而是墓主人进入地府仍不忘生前的欢乐时分,冲破平面之维,生出“团窠之花”。

图 13 宁夏盐池唐墓石门胡舞图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艺术转折焦点,表明胡人不再是单一地守门禁卫、看家护院的形象,而是天下太平气象下歌舞升平的胡汉关系新貌。其实,早在北魏北朝时代,胡人乐舞的形象已经出现在众多的石刻棺椁和石床屏风上,只不过当时没有直接雕刻在墓门上,随着胡汉社会的融合发展和“华化”的深入,胡人作为别样艺术登上了造型舞台。

图 14-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中唐尼寺地宫石门

图 14-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尼寺地宫石门原图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中唐尼寺地宫石门上(图14-1、14-2),有胡人容貌特征的两个守护神,身材魁伟,体着铠甲,卷发虬髯,双目圆睁。左边胡人双手交叉胸前,神态安然。右边胡人像手执神剑,面露狰狞。有人称为“二门神”,也有人称为“金刚、力士”二像。

图 15 武周沙州刺史李无亏墓门线刻图2002年陕西杨凌发现武周万岁登封元年(696)沙州刺史李无亏墓,石门线刻画上两个高鼻面相的胡人武士守门,其实就是佛教护法“天王”,他们身着甲胄,一个持三叉戟踩鬼,另一个手握小弯刀,姿态伟岸,与大都会博物馆所收藏的石门非常类似(图15)。这说明当时这种粉本图样可以运用到不同地方。中古时期可能入华胡人有很多艺术工匠,他们组成匠作团队和行业结社,行走于四方献艺,雇用制作葬具,著名画匠更是受雇宫廷官府或丧葬主家,胡族“贱匠”留名固然不彰,可是所用图样粉本既保留了粟特因素又吸纳中土文化,重新组合出“胡貌”新样。

图16 洛阳龙门大智禅师墓门胡人画

图 17 洛阳龙门大智禅师墓门胡人画

图 18 洛阳龙门大智禅师墓门胡人画在洛阳龙门石窟博物院收藏的石刻墓门上,也刻画有胡人形象(图16-18),二个西域胡人赤裸上身,束带卷发,一人手持长剑,另一个瞪眼握拳,肩上披帛环绕,应是佛教中的力士。而另外二个胡人戴长顶帽,盘坐在花丛中。这扇大门是虽无年代记载,但门下部左右角刻有供养僧人光德名字,推测石门是武周、玄宗时期高僧义福(敕赠大智禅师)墓塔或地宫大门上的线刻,义福卒于开元二十四年(736),葬于龙门奉先寺。西安碑林收藏的另一方唐代兴福寺出土的大智禅师的碑侧,也线刻有胡人骑狮画,应是这一时期流行的“拂菻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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